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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饮水安全,中国更危机
2013-07-25

  我们都有一个家,

  名字叫中国。

  兄弟姐妹都很多,

  景色也不错。

  家里盘着两条龙,

  是长江与黄河。

  …………

  一曲《大中国》,抒发了对祖国的热爱和赞美之情。主题明快,热情,富有时代气息。家里的长江、黄河“两条龙”,让人心潮澎湃,充满自豪和骄傲。

  黄河与长江,中国大地上最广、最多、最壮观的物质——水。“黄河之水天上来”,“滚滚长江东逝水”。这千古定律中,蕴藏着无尽的、永恒的、持久的豪迈和诗意。“河流是人类文明的起源”。首先因为它孕育了生命。人类代代相传、生生不息的奥秘,一如河流缓缓流淌的过程。

  “可能再没有什么比黄河断流更能深刻地反映中国水资源短缺的严峻局面了。”水利部的专家告诉我。

  黄河,1972年首次断流,到1997年黄河断流期长达226天,近700公里河床干涸,给黄河下游两岸人民的生产和生活造成严重困难。如今保证黄河不断流已成为政治任务,为此黄河常年维持小流量状态。但这样的流量无法把10亿吨泥沙带到河口,大量泥沙淤积在水库和下游河道,造成严重的洪水隐患。由于污水不能得到有效处理和循环使用,由于黄河上中下游各个城市厂矿一味争夺开采有限的清水资源,黄河的水资源短缺变得更加严峻。

  黄河,她难道仅仅是一条河吗?她身上承载的太多,她不仅被誉为中华民族的母亲河。她的黄色表征,与华夏儿女的黄皮肤,与我们脚下的黄土地一起,早就融汇成水乳交融的文化谱系和精神链条,不可分割,荣辱与共。中华民族的母亲河断流了,污染了,当母亲干瘪的乳房里渗出的是毒液,嗷嗷待哺的儿女,爱何以堪?情何以堪?命何以堪?

  黄河沿岸的老百姓,把躯体裸露的黄河称作“流动的黄土地”。

  长江,从上世纪50年代以来,长江上游的二十多条河流平均萎缩了37.1%。长江污染问题突出,每年排入长江的污水达220亿吨,占全国总排污量的1/3。几乎每个沿江城市下游,都可以看到长长的黑色污染带,总长近600公里。歌曲《长江之歌》:“我们赞美长江,你是无穷的源泉”,而长江上游部分支流的连年断流,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儿。1998年,中国人曾大战长江洪水,转过年,到了1999年,又大战长江流域旱魔。

  得不到乳汁的儿女,是可怜的,是悲惨的,是不幸的。在我国,通过饮水而发生和传播的疾病就有50多种,每年约发生腹泻病8.36亿人次;在我国,农村儿童腹泻死亡率是城市的14倍;在我国……

  “这些病,绝大多数与饮水不安全有关。”天津市的卫生专家告诉我。

  我国饮水不安全的主要原因,是水资源污染,这一情况,触目惊心。

  干旱,缺水,水污染,成为我国的重要国情之一。

  《列子·汤问》曰:“缘水而居”。而今,我们缘何水,方可居?

  2012年5月28日上午,在中国作家“行走长江看水利”采风团启动仪式上,水利部副部长李国英在介绍我国水资源情况时说:“我国的淡水资源总量为28000亿立方米,仅仅占全球水资源的6%,居世界第六位,人均淡水资源占有量远远排在世界第一百零九位,是全球13个人均水资源最贫乏的国家之一……”

  我和当天所有在场的作家们暗吃一惊——因为第一百零九位的排名。

  在水利部新闻宣传中心给我提供的一份资料中,我无奈地看到了这么一个事实:到20世纪末,全国600多座城市中,已有400多个城市存在供水不足问题,其中比较严重的缺水城市达110个,全国城市缺水总量为60亿立方米。每年因缺水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达3500亿元,其中全国城市工业每年损失2000亿元。

  水利部专家预测,2030年中国人口将达到16亿,届时人均水资源量仅有1750立方米。在充分考虑节水情况下,预计用水总量为7000亿至8000亿立方米,要求供水能力比现在增长1300亿至2300亿立方米,全国实际可利用水资源量接近合理利用水量上限,水资源开发触及红线、底线,形势逼人。

  在第12届“世界水日”和第17届“中国水周”上,原水利部副部长敬正书指出:水资源短缺已成为未来20年中国实现全面建设小康社会目标所面临的重大挑战之一。

  “我国水资源的时空分布头重脚轻,像个营养不良的大头娃娃,颠簸着,摇晃着,以严重畸形的面目示人。”一位学者这样描述我国水资源的分布。

  “大头娃娃”的具体“形象”是:

  ——南方片,包括长江、珠江、华东华南沿海、西南诸河4个流域,属于人多、地少,经济发达,水资源相对丰富地区;

  ——北方片,包括长江以北的松花江、辽河、黄河、淮河、海河5个流域,属于人多、地多,经济相对发达,而水资源严重短缺地区;

  ——西北片,除额尔齐斯河外都属于内陆河流域,土地面积337万平方公里,约占全国的35%。属于地广人稀,气候干旱,生态环境脆弱地区。该地区人均水资源不算少,耕地资源也十分丰富,但水土资源的开发利用受到生态环境的严重制约。

  就这样一个“大头娃娃”,如今已面黄肌瘦,遍体鳞伤。

  水资源的萎缩,原因当然是多方面的,但是,我们不能忘记人类对大自然犯下的罪孽,曾几何时,在那叫嚣“人定胜天”、“人多力量大”的灰色岁月,我们曾以“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让高山低头,让河水让路”的狂热,手执“武器”,像疯子一样吞噬森林、践踏草原、滥截河流……

  如果说水资源的多少是最关键的,那么,最致命的,则是污染。

  水污染有两类:一类是自然污染;另一类是人为污染。而在我国,当前对水体危害较大的是人为污染。我国96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生物物种不能说不丰富,但给水资源施加污染的,不是猪狗牛羊,不是狼虫虎豹,而是万千物种中自封为高级动物的——人——直立行走并唯一好用布匹遮蔽身体的那一类。

  常记得,战争题材的国产老电影中我方电台之间有这样的呼叫:

  甲:“长江长江,我是黄河。”

  乙:“黄河黄河,我是长江。”

  而一则以水污染为主题的相声段子里,聪明的作者做了如此的“合理”改编:

  甲:“长江长江,我是黄河。”

  乙:“黄河黄河,我也是黄河。”

  甲:“啊?那长江的位置在哪里?”

  乙:“抱歉,你得去问化工厂。”

  …………

  把“我是长江”变成“我也是黄河”,电影与相声表达上的巧妙置换,让污染的黑色幽默靠近了黑色的经典。

  可笑的是,我国作为人均水资源排名远远落后的国家,水资源浪费却远远走在世界前面。仅举一例,我国的自来水,基本都是弥足珍贵的饮用水。可是,我国每年约有100多亿立方米的饮用水被用来冲刷家用马桶和公共厕所,这相当于50座国内中型城市的年自来水用量。近年来,我先后去过欧洲、亚洲的30多个城市,我发现,往往在那些水资源丰富的国家,无论冲厕所、浇灌、景观用水,都使用回收的再生水——中水。在那里,用饮用水干别的,被认为是最可耻的行为。

  生活在城市里的我们,只要你每天屙屎撒尿,你就知道我们的厕所里,像瀑布一样、像挽歌一样“哗哗哗”流淌的饮用水,是多么的惨烈、悲壮。

  惨烈、悲壮如那些因饮用不安全的水而死去的鬼魂的呜咽,如那些沉疴在身者的呻吟,如那些大街小巷残疾人蹒跚的步履……

  “我们都有一个家,名字叫中国……”

  该唱时,当然得唱。中国,那是我们共同的家。

  我悲悯地祈祷,但愿,我们唱《大中国》的每一位炎黄子孙,在没有饮水安全危机的环境中放声歌唱。让黄河听,让长江听,让丰饶而润泽的大地听。

  只是,这样的歌,我们有勇气唱给中国西部早已消失的楼兰古城吗?有勇气唱给中国尼雅古城吗?有勇气唱给中国丹丹乌里克古城吗?有勇气唱给中国……

  中国城市和中国乡村在饮水安全的跷跷板上,后者远比前者要严峻,要复杂,要致命。乡村,多么诗意的概念,在许多人心目中,那里是净土。当水不净,土何以净?

  基本的人性逻辑是:饮水不安全,乡村就没有了自信,农民就没有了尊严。

  还是来听一首歌吧,是唱给饮水的,是唱给家乡的,是唱给农民的,不!是唱给国人、世人的。是一首流行于上世纪80年代的老歌,歌名叫《我热恋的故乡》,孟广征作词,徐沛东作曲,由范琳琳首唱。此歌曾以淳朴的语言、粗犷的旋律、悲情的演绎,引领了中国歌坛轰轰烈烈的西北风热潮,真可谓街知巷闻,妇孺皆知。也许是冥冥中的注定,2012年5月,就在我从北京出发前的全国文联基层负责人研讨会上,中国文联副主席徐沛东展开的第一个话题,就是这首歌:

  我的故乡并不美,

  低矮的草房,苦涩的井水。

  一条时常干涸的小河,

  依恋在小村周围。

  一片贫瘠的土地上,

  收获着微薄的希望。

  住了一年又一年,

  生活了一辈又一辈。

  忙不完的黄土地,

  喝不干的苦井水。

  男人为你累弯了腰,

  女人也为你锁愁眉。

  离不了的矮草房,

  养活了人的苦井水。

  住了一年又一年,

  生活了一辈又一辈。

  …………

  活脱脱地展示了一幅中国农民饮水安全现状的悲情画面。如果你真的还不明白中国农村饮水安全的现状,那就来听听这首歌。我没有告诉徐沛东我即将开始的行程要靠近“低矮的草房,苦涩的井水”,但那天的话题仿佛注定是为我饯行。

  面对中国广袤的乡村,我很清醒自己视野和步履的局限。我即便走得足够深入,实质上仍然在乡村饮水内核的边缘。截至2004年底,全国农村有3.8万个乡镇、65.27万个行政村、2.50亿住户、9.43亿人口,农村人口占全国总人口的72.5%。我只不过靠近了65.27万个行政村的200多个村庄,但是,每当我靠近和离开那200多个村庄时,我很容易想起这首歌。我用足够的冷静和克制,耳闻目睹了中国农民这样的饮水现状:

  一些地方,村民挑水、驮水得走几公里、十几公里的崎岖山路,往往是早上披着星星出门,晚上又披着星星回来。稠泥浆一样的水,用碗、勺作为计量单位。同一碗水,全家先洗菜,再洗脸,然后洗衣,最后再喂牲口,往往是一水四用、五用、六用、七用……年复一年、月复一月、日复一日的生活主题,就一个字——水。

  一些地方,由于世代喝有害物质严重超标的水或被污染过的水,冒出了许多“怪病村”、“癌症村”、“绝症村”……有的村人均寿命超不过50岁,有的村40%以上的人口是残疾人,有的村70%的人患有恶性肿瘤,有的孩子出世不到一年就死亡,因为娘胎早已被癌症病毒侵袭。家破人亡,清门绝户,断子绝孙,屡见不鲜。

  一些地方,只有“白事情”,没有“红事情”,有死亡的,没有诞生的。姑娘长大一律远走高飞外嫁到有水的地方,“光棍村”越来越多,人口锐减。有些村子早已失去往日的喧嚣,成为死寂安静的空壳,只剩下荒丘一样的残垣断壁。

  一些地方,稍逢天旱,井水、泉眼全部干涸,村民像逃荒一样翻山越岭,到处找水,求水,借水,买水。水价高过油价、粮价,村民不得不去黑市卖血,再用换来的钱去买高价水。卖血,排队;买水,更须排队。

  一些地方,水不得不由家族长辈集中管理分配,村民洗澡漱口会受到全村人的责难,有些人一辈子没洗过澡,有些人一生只洗过两次澡:结婚前洗一次,死后净身洗一次。村小学周一升国旗,孩子们才有“洗脸”的机会,母亲一口水喷到孩子们脸上,擦一擦,再背书包去学校。讲求干净的大姑娘要出嫁,须乘长途汽车到几十公里以外的县城澡堂。

  一些地方,村与村、户与户之间,为一口井、一条河、一个泉眼,祖祖辈辈械斗不断,甚至从冷兵器时代一直打到火药枪械时代,流血与死亡的阴影,发酵着世世代代的村仇家恨。

  一些地方……

  不能再“一些”下去了,“一些”多了,就不是一些。

  这样的、那样的“一些”,我们早在先秦时代诞生的《诗经·大雅》之《云汉》里,就似曾相识地感受到了:“旱既大甚,蕴隆虫虫。不殄禋祀,自郊徂宫。上下奠瘗,靡神不宗。后稷不克,上帝不临。耗斁下土,宁丁我梗……”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句在中国民间流传千百年的谚语,把“人”与“水”的关系诠释得何其精准。有怎样的一方水土,就有怎样的一方人。此刻,在21世纪的今天,我仍然在这里絮絮叨叨地列举所谓的“一些地方”,我真不知道自己这是狗尾续貂、画蛇添足呢,还是多此一举、自讨没趣?

  套用《国歌》里的一句歌词:中国农村饮水安全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中国农村饮水安全的危险,就是中国农民的危险。中国农民的危险,就是中华民族的危险,面对民族的危险,我们每一位公民,躲不开,绕不过,无以回避。

  2004年11月至2005年6月,水利部、国家发展改革委、卫生部在全国组织开展了以县为单位的农村饮水安全现状调查并逐级复核评估,共完成了2674个县级单位的调查报告、30个省(自治区、直辖市)和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的省级评估报告,在全国复核评估的基础上编制了《全国农村饮水安全现状调查评估报告》。结果,让人不寒而栗:在我国农村,饮水不安全人口为3.2亿人,占农村人口的34%。其中,水质不达标人口2.27亿人,占70%;水量、保证率低和取水不便的人口9600万人,占30%……

  不明不白的是水,所以造成了不明不白的死。

  “我们都是喝毒水推日子。”陕西安塞的农民王全有对我说。

  王全有把过日子说成推日子。日子一旦“推”着往前走,一切就都放下了,那还叫日子吗?喝“毒水”的王全有啊!全有,全有,啥也没有。

  我国农村饮水不安全情况,特别是“毒水”情况,分布广泛,一幅千疮百孔的恐怖“图景”。这些人口的地域分布情况为:东部地区7780万人,中部地区1.3亿人,西部地区1.15亿人。

  ——饮用高砷水人口主要分布在北方部分地区。长期饮用砷超标的水,会造成砷中毒,导致皮肤癌和多种内脏器官癌变。

  ——饮用苦咸水人口主要分布在长江以北的华北、西北、华东等地区。长期饮用苦咸水可导致胃肠功能紊乱、免疫力低下,诱发和加重心脑血管疾病。

  ——饮用污染地表水的人口主要分布在南方,饮用污染地下水的人口主要分布在华北、中南地区。饮用水源污染,造成致病微生物及其他有害物质含量严重超标,易导致疾病流行,有的地方还因此暴发伤寒、副伤寒以及霍乱等重大传染病,个别地区癌症发病率居高不下。

  近年来,南方局部地区血吸虫病疫情回升,疫区群众因生产和生活需要频繁接触含有血吸虫尾蚴的疫水,造成反复感染发病,严重威胁人民群众的身体健康和生命安全。

  在我国,正有1100万人生活在血吸虫病区。

  “借问瘟君欲何往,纸船明烛照天烧”。当年伟人的诗句,何等的豪情万丈,气吞山河!

  这是1958年毛泽东听说江西余江县消灭了血吸虫病,欣然挥笔留下的名句。谁能想到,仅仅过去了不到半个世纪,瘟神一个回马枪,“胡汉三又回来了”,带着“绿水青山枉自多,华佗无奈小虫何”的狰狞,带着“千村薜荔人遗矢,万户萧疏鬼唱歌”的得意。

  历史在进步,时代在发展,生活在改善,特别是医学水平在大幅度提高,这些致命的疾病怎会铺天盖地而来?

  “明知是不安全的水,我们全家不得不喝。不安全的水也是水,有水比没水好。喝死,比渴死好。喝死,慢慢要你的命;渴死,是给你又上刑又要命。”宁夏西海固地区的农民马勤民给我打比方。

  水,是乡村大地的血液。那么被污染的水,叫什么,是毒液吗?

  不安全饮水,成为中国乡村大地上的另一种洪水猛兽。

  作为一个对时事高度敏感的人,我清晰记得2000年联合国召开的那次千年首脑会议,会上,各国国家首脑郑重承诺:“在2015年年底前,使无法得到或负担不起安全饮用水的人口比例降低一半。”

  为了不妥协,“安全”,成为新世纪全球最通行的一个动词。

  为了人权,为了尊严,中国开始行动,紧急行动,全体行动。

  中国农村饮水安全工程,就是为了让中国农民摆脱、远离饮水的危险。它接过之前人饮解困工程的接力棒,开始冲刺。

  开始于2005年的这项历史性浩大工程,在中国农村全面打响,960万平方公里的大地上,处处都是没有硝烟的“战场”。

  我就是从这样的“战场”走来……

作者:   责编:胡亚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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