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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饮水安全工程与中国村长
2013-07-25

  “七品芝麻官”是啥?老百姓都知道,古指县长。

  连县长都是芝麻官,那么,科长算个啥?比科长更小的村官,又是个啥?

  中国村干部,是全世界最庞大的干部队伍,包括村支书、村委会主任、治保主任、民兵连长、妇女主任、团支部书记和村会计在内,中国的村干部高达500万人,而村委会“主要领导干部”,就高达70万。

  村官其实和党政机关里的这个长那个长没有任何可比性,他们一不拿财政一分钱,二不是在编的公务员,他们只不过是通过村民自治机制选举产生的、在基层党组织和村民委员会及其配套组织担任一定职务、行使公共权力、管理公共事务、提供公共服务的职能,并享受一定政治经济待遇的普通农民。

  “我们好歹也是国家最低领导人。上管天,下管地,中间还管空气。”陕西省醇化县润镇北村村长刘长意自豪地对我说,“秦老师,在农村饮水安全工程的推动上,你可千万别把豆包不当干粮,别把村长不当干部。”

  在全国饮水安全工程建设中,村干部功高至伟。

一条腿的“独脚戏”

  烈日炎炎,热风阵阵,黄沙漫漫。

  贺兰山在这里勉强挡住了毛乌苏沙漠的持续进攻。尽管毗邻黄河,空气中却感觉不到水分子的清凉。干,干,干;热,热,热!

  迎面,是一把破旧干瘪的水壶,老态龙钟地歪倒在水泥路旁。

  迎面,还有一条腿,“金鸡独立”式地支撑着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

  没见另一条腿,那条腿,从“根部”齐刷刷地没了。

  这是宁夏平罗县头闸镇外红岗村52岁的村长赵会平,四方脸,板寸头,隆鼻,阔嘴。难得一见的双眼皮下,是一双只有秦腔戏里大净角色才有的铜铃般的眼睛。他器宇轩昂地“独立”在自家门口,一开口,声如洪钟:“本村长等候秦作家一行多时了,既然老弟是来调查咱这里饮水安全的,第一面,先让你见识见识咱这只破水壶。”

  水壶里,厚厚的一层水垢,像顽固的混凝土一样,把内层浇筑得密不透风,壶嘴几乎被水垢填充得看不到眼儿。

  赵会平直奔主题:“看看这把水壶的损样儿,这就是过去咱外红岗村的饮水安全,这也是头闸镇以及整个平罗县的饮水安全。”

  陪同我的宁夏回族自治区水利厅干部解勇介绍:头闸镇外红岗村现有5个自然队208户1001人。属半干旱沙土地区,群众饮水主要依靠地表水,由于水中铁、锰含量严重超标(其中铁含量超标5倍),村民常年饮用这样的井水,地方病发病率一直很高,不少农民都得了大脖子、黄牙病等地方病。沿街走过,那些弯腰的、驼背的、痴呆的村民,一双双凝滞无神的眼睛,像空洞、苍凉的旱井。

  ——整个水壶,以触目惊心的沉默表白,呈现了铁、锰的含量。赵会平说:“我们这里买来的水壶,无论质量怎样,一见水就完蛋了。刚买来时分量还轻轻的,不到半年变得比两把壶的分量还重,水垢镶得烧水都得延长时间,半壶水半壶垢,这咋喝?只好一年一换底儿,有时半年一换底儿,两年就成废品了。”

  赵会平补充说:“当然,饮水工程进村后,我们再也不喝苦咸水了,买来的水壶,终于像个水壶,干干爽爽的。我们喝水安全了,水壶自己也安全了。”

  我故意刺激赵会平:“自来水都进院子了,你怎么不把那把破旧的水壶扔了?”

  “扔了?好几次,收破烂的进村,想给一元钱拎走,我没答应。甭提你个收破烂的,就是水利部部长来收购,也白搭,我用它教育下一代呢。”

  一个乡政府干部告诉我:“外红岗村的饮水,如果没有赵会平的‘独脚戏’,用政治家的话说,就是‘不知道还要摸索多少年’。”

  外红岗村的自来水,不是自己来的,来之不易。从见识赵会平到见识水壶,像一段饮水安全故事的两个小高潮。

  2010年3月份,平罗县水利局要在外红岗村实施饮水安全项目。经村民代表会议研究确定,考虑到饮水工程是惠泽老百姓的公益事业,而且管网量大面宽,穿越村民承包地比较多,加上经费紧张,原定的青苗补偿费取消,希望广大村民无条件积极配合和支持。面对这一千载难逢的惠民工程,绝大多数村民表示理解,并很快在议事会上达成共识,顺利通过。

  那些日子,赵会平拄着一根拐棍,一家家,一户户,做艰苦的动员。赵会平痛失左腿的事情,发生在1982年,当时去姚伏打工,做临时工,被制砖机铰断了左腿和左手食指。

  “一开始,真是难为村长了。当时,我们咋就想不开呢。”一位村民不好意思地对我说。

  一瘸,一拐;一拐,一瘸……

  再一瘸,再一拐……

  …………

  在动员村民积极参与饮水安全工程的过程中,赵会平行走的姿态,成为村民记忆深处苦咸水一样的“风景”。

  赵会平一手拄拐,一手捧着水利部门发放的项目宣传“明白纸”,“明白纸”让许多村民终于明白,饮水安全工程麻烦着哩,复杂着哩,在包括外红岗村的许多地方,将要架设高低压输电线路、安装变压器;建设净水厂,其中包括清水池、除铁锰车间、加压泵房、管理房、水质化验室、水表校验室及供暖锅炉房等;建设中途加压泵站、清水池;铺设干、支管和入村巷输水管道;建各类阀井、过渠(沟、路)等建筑物;安装配套水质检测化验设施、消毒设备、水表校验维修设备以及自动化控制系统……

  没听过,真的没听过。村民们似懂非懂。

  “但是,但是这钱从哪里来啊?”村民们窃窃私语,“是不是得向咱们收费啊?前些年,好不容易不向农民乱摊派了,这次,是不是又……”

  赵会平不遗余力宣传,他告诉村民,咱这里的项目总投资3758.02万元,其中中央预算内农村饮水安全资金1771万元,自治区配套487万元,石嘴山市财政配套275万元,平罗县财政配套500万元。受益群众自筹的部分,仅仅是个零头。

  也就是说,钱最大的那一头,有“上边”挑着哩。

  终于,饮水工程的各个施工点,在外红岗村的承包地里,遍地开花。

  赵会平没有停止他艰难的行走,拐棍与大地不是在亲吻,而是在抗争。“哐哐哐”的声音,每天在田间地头不绝入耳。赵会平坚持在每个施工点上巡视、检查、监督、动员。

  “水管要在我家承包地里过,我绝不答应,谁敢施工,我不但要捅死谁,还敢一把火烧掉施工的挖掘机。”

  全村人忘不了这句狂言。口出狂言的,是26岁的村民徐步涛,这小子外出打工挣了点钱,腰杆子立马就硬了,有了钱,反而成了吝啬鬼。

  徐步涛的父亲也给自己的儿子帮腔,父子俩一唱一和。

  在徐步涛家的承包地里,徐步涛直奔一大堆施工材料,攥紧一根UPVC塑料管,扬手,使劲,“咔嚓”一声折为两段,再“咔嚓”一声,UPVC塑料管变成了锋利的、惨白的凶器。他把一截UPVC塑料管攥在手上,像凶神恶煞,更像猛张飞当阳桥上一声吼。

  徐步涛站在地埂上,长长的脖子支棱起一颗高傲的脑袋。他一手拤腰,一手把UPVC管撕裂的一端指向挖掘机。

  按开挖任务,徐步涛家的承包地里有50米的开挖量。挖掘机施工到25米处时,面对徐步涛的淫威,经过一番喘息后,停滞不前。司机无可奈何地蜷缩在驾驶室里,吓得不敢动弹。

  全村人赶过来围观,面对趾高气扬的徐步涛,大家敢怒不敢言。有胆大的上前劝阻:“饮水工程是国家投资的大事情,你头脑开通些好不好。”

  “哼,谁再劝我,我就捅谁。”徐步涛目光里喷火。

  村民小组组长徐光海是徐步涛的堂爷,他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只好用手机向在另一个工地监工的赵会平求援:“村长,你来,赶紧来,徐步涛闹事了,饮水工程进行不下去了。”

  赵会平纳闷:“这还不好办嘛!徐步涛是你的堂孙子,他敢不听你的?”

  徐光海将了赵会平一军:“在利益面前,堂孙子有啥用。咱屁大点儿个村,来来去去,都是瓜连着藤的,论辈分,徐步涛还是你的表小舅子呢。你表小舅子这么闹,你不能不管吧。”

  赵会平火了:“你没 本事,就不要驴粪蛋子上抹光泥。你不上,我上。”

  听说赵会平正一瘸一拐地往来赶,徐步涛的父亲赶紧溜了。他晓得赵会平的脾气。

  赵会平强压怒火,对徐光海说:“你没本事治徐步涛,你有治他父亲的本事吧,去去去,把他父亲喊来。”

  徐步涛父亲满脸通红地蹭来了。只好给儿子做工作:“你是村长的表小舅子呢,看在亲戚的面上,咱忍气吞声,算了,别犟了。”

  此时的徐步涛,早已六亲不认,他蔑视着赵会平,举起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燃,说:“表小舅子怎么了,平日里我对他抬举着哩,但他要损坏我的承包地,我谁也不认。再有劝我的,我烧了挖掘机!”

  赵会平气得脸色铁青,一瘸一拐,迎着徐步涛上去,然后对司机一挥手,说:“师傅,你干你的。”

  师傅迟疑不决。赵会平说:“不要怕,有事情我全承担。”然后转向徐步涛,“你娃娃这次嚣张到家,嚣张到我跟前了。当年我腿没断时跑江湖,你娃娃跟在我屁股后面,像个跟屁虫一样,如今,我没腿了,你也敢跟我对着来。我今天豁出去了,我饶不了你小子。”

  徐步涛的脖子,还梗着,丝毫不服软:“老东西,难道,你真的不要命了?”

  赵会平“哈哈哈”地笑了:“我一个残废人,早就活烦了,等死等了半辈子了,天天等着让人捅哩,你小子今天给我的棺材里垫背,值了。你等着明年这时分,你老婆娃娃给你坟头上香吧。”说完,单腿独立,一扬手,拐棍就横扫过去了。

  徐步涛愣了一愣,凭着比赵会平多一条腿的先天优势,左躲右闪。

  赵会平急红了眼,穷追猛打,喊:“我是为全村人的利益,我为老百姓办事,心正着哩。今天我非打你不可,你嫌两条腿太多,今天我至少敲掉你一条腿,让你尝尝我半辈子当瘸子的滋味。”

  徐步涛只好求饶,把UPVC塑料管一撂,沮丧地说:“算了,算了,我惹不起,行了吧。”

  挖掘机“突突突”地恢复了生机,吼叫着强力掘进。

  饮水工程,在外红岗村整整进行了40多天。

  一出真正的“独脚戏”,精彩绝伦,村民齐声喝彩!

  我问赵会平:“赵村长,当时你迎着徐步涛上去,真的不怕他这个愣头青?”

  “我真的不怕,村里有几个刺儿头,我谁都不怕。有腿时不怕,没腿了,身子不值几个钱了,更不怕了。”

  水利局一位工程技术人员告诉我:“赵会平村长的这出‘独脚戏’,演得非常成功,确保了外红岗村乃至头闸镇整体饮水工程的顺利进行。如果不是赵村长,外红岗村就会成为全镇乃至全县的‘钉子村’,后果将不堪设想。”

  当天在座谈中,我了解到,2010年,投资达3700多万元的头闸镇农村饮水安全工程已于2011年7月建成投入运行。该水厂的建成解决了头闸、灵沙、黄渠桥、宝丰、高庄5个乡镇43个行政村336个自然村近1.8万户、共7万多人的饮水安全问题。外红岗村的208户1001人,成为全县较早受益的老百姓。

  赵会平告诉我:“喝上水的徐步涛,终于不好意思了。他父亲几次请我到他家喝茶,我没去。当初你不给我面子,我今天就不给你面子。”

  据村民讲,后来徐步涛父子俩同时登门道歉,请赵会平去喝茶。赵会平仍然拒绝前往,用赵会平的话说,就是“如果你是村民,我会退一步。但你一家是我的亲戚,这茶,就没啥喝头了”。

  我相信赵会平这句话,对村民,他该妥协时,也会妥协。

  据村民讲,2007年修村路,施工队到了年过花甲的马维军家门口,马维军的5个儿子一起上阵,坚决不同意占他家的地。全村人谁也不敢上前评理,因为马维军有两个儿子在县公安局工作,村民一是害怕,二来说不定将来会求着人家。赵会平不管这一套,上前讲道理,一不留神,被马维军的第五个儿子推了个人仰马翻,当场受伤,花费医疗费150元。赵会平当晚让儿子用摩托车驮着他,准备直奔县公安局。这下把马维军吓傻了,当晚委托中间人拎着香烟、奶粉登门赔礼道歉。看在中间人的面子上,赵会平终于心软了。礼物被挡了回去,他给中间人丢了句话:“你两个儿子吃公家饭,再在村里嚣张,我一个当群众的,会让你的公家饭吃不成。”

  这又是一出名副其实的“独脚戏”。从此,赵会平在外红岗村的威信,已似虎威。

  “秦作家,我不晓得你在农村待没待过,在农村当村长,不比当国家主席轻松,难哪!”赵会平大发感慨。

  当我简要介绍了自己在甘肃天水的农村生活经历后,赵会平跷起大拇指:“你从甘肃到天津,肯定是个能干人。”其实他是以此为铺垫要表达自己,“其实我也是个能干人,高中毕业那阵腿还没断,去验兵,当场就过关了,没想到名额被人家顶替了。我当年那架势,假如到了部队,至少也能混成首长,勤务员争着挤牙膏哩。咱村有个同岁的,学习没我好,去部队,几年就成了指导员。”

  接着,赵会平长叹一声:“本来一表人才的我,当年娶媳妇是要挑挑拣拣的,腿断后,连个媳妇都娶不上,后来……唉,后来只好娶了个……”

  刚说到这里,赵会平略显苍老的老伴从厨房里咳嗽一声,赵会平立马噤了声。

  一位乡干部赶紧换了个话题,乐着嘴问我:“秦老师,不知道全国有没有评选‘无腿村长’的?”

  我一本正经:“我回天津后,给水利部部长陈雷打个报告,专门评选一次。”

  “还用评嘛!至少在宁夏回族自治区,我是全区第一个‘无腿村长’。”

  说到这,赵会平把胸脯“啪”地一拍,来了个“金鸡独立”。

  …………

刘 黑 脸

  秦腔戏《铡美案》里的包公,有一张众所周知的黑脸。

  包公脸上唯一不黑的,是额头的月牙儿形印记。标志性的印记,标志着一个形象的独特与唯一。

  行走在陕西饮水安全的示范县——淳化,我也遇到一张同样的黑脸。黑,是中国西部普通农民与高原强烈紫外线年复一年漫长对峙中产生的那种黑,紫红中糅杂着古铜色的光泽,从而浮泛起一抹细密的黑。他额头上没有月牙儿的标志性印记,但他的名字偏偏叫刘长意。

  堂堂润镇北村村长刘长意的长,是长远的长;意,是意义的意。

  淳化人对我采访的重视,出乎我的意料,白天驱车到爷台山周边的村庄看点,晚上组织农民座谈,有时能座谈到深夜11时。午饭和晚饭往往错了位。在这里,我深切感受到了革命老区老百姓对农村饮水安全项目的热盼与期望,体会到了某种久违了的感动。——淳化,曾是陕甘宁边区的南大门、关中特委和中共陕西省委所在地,习仲勋、刘志丹曾在这里长期战斗和工作过。1936年西安事变发生后,邓小平、聂荣臻率领红一军团和红十五军团在此驻防,巩固了“三位一体”的抗日局面。1945年7至8月,习仲勋、张宗逊又在这里指挥了震惊中外的爷台山反击战,打响了解放战争第一枪。有时候,历史的悲壮与自然环境往往是孪生的,这里位于渭北黄土高原沟壑区南缘,境内五道山梁横贯,六条大沟纵切,沟壑纵横密布,储水条件差,属典型的黄土高原干旱区。

  2012年7月3日晚上6时半,我下榻的淳化县东泉宾馆二楼房间,水利局副局长席思哲、原水利局副局长王善祥、水利工作队队长张宝胜、水利工作队职工魏荣涛、梁建杰、润镇塬区供水站站长王志峰以及来自城关镇三里村、十里塬镇上马山村、润镇西坡村、润镇北村、张家岭的10多位年过半百的村支书、村长,村民刘长意、李玉仁、王文祥、史森民、史学义等人,济济一堂。沙发、椅子不够用,大家有的坐床上,有的坐窗台上,有的圪蹴在地上,像召开一个小型的、简朴的村民会议。

  针对农村饮水安全的话题,大家畅所欲言。

  ——都是一张张黑脸,但是刘长意与众不同,他的黑,“黑”出了一连串的故事。

  “秦老师,你们城里来的人,把个脸成天弄得白白的,电视里成天上演这个白那个白的化妆品,买的人一定多吧。作为男人,谁不不愿让自己白一些啊!村民叫我‘刘黑脸’,我认了,谁让我搞这个饮水安全工程呢。”

  “刘黑脸”很健谈,时不时夹杂着冷幽默,惹得大爷大娘们哈哈大笑。

  有个村民开玩笑:“把脸变过来,这不很简单嘛,回家把儿媳妇的护肤霜偷一些,涂抹在脸上,就不黑了,说不定会变点帅儿呢。”

  “那种白管屁用!我不搞农村饮水安全工程,谁还叫我‘刘黑脸’?”

  水利局副局长席思哲告诉我:“前几年,润镇北村搞人饮工程,刘长意天天坐镇指挥,守候在田间地头、房前屋后,组织并监督村民开挖管沟,埋设管道。得罪了许多人。‘刘黑脸’的‘恶名’,就是那时落下的。”

  那时,刘长意天天黑着一张脸。

  按规定,打井、挖沟、开渠、埋管等体力活儿,各家各户应当承担义务工,至于各家承担多少,润镇北村村委会根据村里的实际情况,在广泛征求意见的基础上,最终确定按照户均拥有承包地的多少来分担。大多数村民高兴得奔走相告,与亲朋好友形成联动的劳动力。但是,由于少数村民对饮水工程认识不清,在村外山沟里挑水挑习惯了,不相信城里人才有的自来水会在这破塬上哗哗响。加上外出打工的较多,抵触情绪很大,拒绝投工投劳。有的农户甚至以女儿外嫁为由,要求减少开挖管道的工程量……

  好端端的事情,在少数村民这里,偏偏卡壳了。

  这是刘长意和村民面对面发生口角、打架的开始。

  “秦老师,我不晓得您了解不了解村委会的工作,做农民的思想工作是天底下最基层最基层的基层工作,在最具体的事情上,讲道理有时候是不管用的,与村民发生口角、打架的事,想躲,我也无法躲。”“刘黑脸”苦笑一声,指指其他村的干部,“你问问大伙儿,在人饮工程的问题上,哪一件事情是顺畅的?谁没有和村民红过脸,打过架?”

  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乐了。物质时代,要当村长,首先要面对矛盾。

  “在饮水工程的事情上,该吵的,我刘长意照样吵,该争执的,我刘长意照样争执。工程就是战役,我们当村长的再往后退,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有一次开挖管道,村民贺还良以女儿出嫁为由,不愿投劳。

  刘长意多次登门做思想工作,苦口婆心,磨破了嘴皮。贺还良就是死硬,坚决不服软。在贺还良看来,即便没有女儿出嫁这层原因,即便一辈子、下辈子照样到山沟里挑水,他也认了。祖祖辈辈是挑,到他这辈子也是挑。累就累点,累死了,拉倒!

  刘长意告诉我:“按理说,我和贺还良从小一起长大,而且还是小学、中学同学,都半百的人了,他就是不给我面子。”刘长意说,当时贺还良反过来劝说他,认为自己对事不对人,不投劳,不是不给老同学面子,而是认为不公平。

  “什么叫公平?按承包地的多少投劳,是基本的公平。”旁边的村民插话。

  刘长意讲,当时全村有女儿出嫁的农户不止贺还良一家,多多少少也有一大堆。贺还良这么横着来,这些农户也都跟着支棱起来了。

  也就是说,贺还良一挑头,后面跟了一大堆。有等待观望的,有看刘长意笑话的,有看热闹的。

  这还了得!面对贺还良这个“钉子户”。刘长意终于拉下了脸。

  那天,在长达一公里的沟渠上,刘长意和贺还良吵了起来。

  老同学到了这个份儿上,所有的面子抛到了九霄云外。许多村民都停了手里的活,看这场“好戏”能上演啥高潮。一时说风凉话的、起哄的,唧唧喳喳。

  先是吵,后来双方就动手了。

  说是动手,但双方都比较克制,毕竟都是上年纪的人了,只是使劲地相互推搡。当然,如果再推搡下去,打个头破血流也未可知。

  刘长意告诉我:“我当时真是气坏了,我不是为你贺还良,我是为大家,为全村,为咱润镇北村的日子。贺还良再这样横下去,咱村的饮水工程,就完蛋了。咱全镇、全淳化县的农村饮水安全战略,就都被他拖后腿了。”

  “刘黑脸”提到的所谓淳化县农村饮水安全战略,副局长席思哲给我做了大致的描述:全国实施农村饮水安全项目以来,淳化县提出了以“乡镇为中心,以塬区为骨架,联乡联村联网,统筹统建统管,协会参与,和谐发展”的农村饮水工作思路。编制了《淳化县水资源开发利用规划报告》,合理开发地下水,优先利用地表水,充分利用天上水,最大限度解决农村群众饮水困难。特别是依托优质水源地修建跨乡联村联网集中供水工程,能打破行政区划界限,结束以往以村组为单元建设小型饮水工程的历史,既能实现优质水资源的共享,同时也能节省建设资金。

  也就是说,在联村联网的背景下,对任何一段管道施工,一村,一户,均牵动着全县的供水“神经”,丝毫马虎不得。

  当时,在村干部和部分村民的拉劝下,一对冤家终于停止了推搡。

  在润镇北村,讲道理、懂道理的村民毕竟是绝大多数。全体村干部和部分村民合力给贺还良做了几天工作,贺还良终于退后一步,答应按任务投劳。

  其他“女儿出嫁户”见没戏看了,也都拎起头、铁锨,上了工地。

  ——但是,狡猾的贺还良在施工时偏偏放了水。他家开挖的那段管沟,又窄又浅,根本不符合标准。

  贺还良放的这“水”,造成的后果就不是简单的无法埋设水管的问题,而是埋下了难以想象的隐患。如果真的把水管埋在这样的沟渠里,冬天非冻裂不可。管道一破裂,全村的供水就黄了。

  “刘黑脸”的脸更“黑”了。

  “刘黑脸”大义凛然地站在沟渠边,就一句话:“返工,重挖。”

  贺还良又横着来了:“坚决不返工。”

  “刘黑脸”从牙缝里挤出的一句话,掷地有声:“你如果不返工,就严重损害了全村人的利益,你一颗老鼠屎害一锅汤,你担当得起这个责任吗?”

  这一下,许多按要求付出艰辛的村民,不饶贺还良了,纷纷开了腔:“饮水工程,全村的好事,眼看就被你搅黄了。”

  贺还良一时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但他死要面子,就是不返工。

  “你如果还不返工,我请村民替你返工。但是你必须搞清楚,管网不能进你们家!”“刘黑脸”斩钉截铁。

  “……我,不,就是不。”

  “家家户户喝自来水时,你自己进沟挑你的水去。”“刘黑脸”寸步不让。

  “我不……偏……”贺还良终于低下了脑袋,“我……我返工。”

  当天,贺还良一家,耷拉着脑袋返工了。

  至此,全村管道开挖工程,基本宣告结束。

  终于通水了,全村人喝上了清亮、可口的自来水。

  润镇北村终于没有拖全镇、全县饮水安全工程的后腿。润镇北村给全镇交上了一份合格的答卷。

  当饮用自来水成为一种常态,贺还良家的自来水,终于让他一家尝到了甜头。

  贺还良,终于无地自容。

  有一天,贺还良背着村民,偷偷溜进了村委会,向刘长意道歉。

  刘长意故意扬起下巴,“黑”着脸,不理不睬。那意思,坚决不接你贺还良的茬儿。

  第二次,贺还良又来村委会道歉。刘长意的心软了,但是一想到当初贺还良与村委会对着干的蛮横劲儿,气还是不打一处来。

  常言道:事不过三。到贺还良第三次前来道歉,刘长意的“黑脸”终于有了笑容。但他给贺还良提出了一个条件:“水通了,管水、护水是全村人的事儿。这样吧,如果你真的为全村着想,给你个全村管水员当一当,帮助大家抄水表。”

  贺还良迟疑了一下,脸上云开雾散,欣然答应。

  吃一堑,长一智。贺还良这个管水员,一丝不苟,坚持原则,还真是发挥了作用。有村民开玩笑:“你把这个弼马温还真当个官了。”贺还良反唇相讥:“你不把我这个弼马温当官儿,你家的表坏了,就别找我。”

  贺还良的威信由最低谷,渐次提升,人气日旺。

  而这时,淳化县老百姓已经真正实现了从“吃水难”到“有水吃”再到“吃清洁水”的历史性大迈进。

  到了2011年,淳化县饮水工程的各项建设目标再次刷新。全县累计建成各类农村饮水工程238处,设立农村供水管理站65处,解决了689个自然村、18.4万人的饮水困难,自来水普及率达到了100%,入户率达到了85%以上。当年,省水利厅对淳化县创建国家级农村饮水安全工程示范县工作进行了省级验收,验收委员会成员一致认为:淳化县农村饮水安全工程规划设计合理,项目资料及管理制度完善,建设程序规范,工程质量达标,真正在全县范围内实现了清洁水入村到户,经过综合考评,淳化县达到了国家农村饮水安全工程示范县建设标准要求,准予通过省级验收。

  贺还良这个管水员的工作,也越干越顺心了。早在2009年10月,淳化县专门成立了农村饮水安全抢修服务中心,下设润镇塬区和方里塬区2支抢修小分队,并开通24小时服务热线,设专人管理,解决农村供水工程管理中存在的各类技术问题。

  村民对贺还良开玩笑:“现在的管理越来越完善了,如果将来供水发展到不用抄表了,你就该下岗啦。”据说当时贺还良顶了回去:“农村供水的管理复杂着哩,即便不抄表,等我的活也多着哩。”。

  “刘黑脸”告诉我:“在管水的事上,让贺还良有点事做,会让他亲身体会到饮水安全的来之不易,也实实在在地教育了他。”

  我说:“都是你这张‘黑脸’起了作用。”我换了个话题,“你如今和贺还良的关系处得咋样?”

  “好着哩,好得很!”中学文化程度的“刘黑脸”昂起头,像学者一样“卖弄”起了农民知识分子的文采:“我和贺还良啊!可以说是‘仇因水而结,和因水而解’。”

  好一个“仇因水而结,和因水而解”。文气得够味儿。

  我幽了他一默:“你这文采好了得!”

  “刘黑脸”来劲儿了:“我当年如果好好学,如今当个作家,你秦作家也就没饭吃了。”

  我说:“你现在也很牛啊!一点不比作家差啊。”

  “那当然,好歹,我也是党和国家最低‘领导人’。”

作者:   责编:胡亚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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