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水利水电科学研究院水利史研究室  谭徐明

    水利是与河流系统关系最密切的人类活动，一处优秀的水利工程不仅满足灌溉、供水防洪等需求，还完善了区域的自然环境。水利工程的效益是由规划设计、建筑形式和建成后的管理来决定的。现代水利的规划、工程型式在经历了半个世纪的实践之后，所产生的问题引起了世界范围内科学和工程技术界的反思。随着可持续发展的科学观念逐渐深入人心，对水利科学技术发展走向问题也受到了越来越多决策者和研究者的关注。

20世纪100年间，现代水利工程在防洪、供水、发电等方面所发挥的工程效益是古代水利工程难以企及的，而随之出现的环境问题和社会问题同样也是严重的。毋容质疑，今后社会仍然需要水利工程提供水安全保障。现代水利科学面临新的突破和发展。20世纪70年代，有关现代水利工程对河流生态，流域环境影响的科学研究逐渐引起重视。生态学家对美国、加拿大欧洲及前苏联水库和大坝对河流系统破坏程度的评估，指出有河流总量的77％受到严重影响，“由于修坝和因建水库，导致河流改向及灌溉系统调整而使区域环境遭到破坏（Man-Made Lakes:Their Problelmes and Environmental Effects, American Geophysical Union,Washington,DC,1973,364） ，其中生物环境遭到影响最严重，许多河流的物种大面积绝迹，甚至最终灭绝。首先从生态系统的方面指出了现代水利规划难以回避的缺陷。一时世界范围内在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领域引发了对水利技术发展方向完全对立的论争。一些国家的环保主义者甚至提出了一些极端的主张。在这样的背景下生态型的水工建筑（生态技术工程），或者改善生态环境的水利工程必然得到了科学家关注。美国人D.格罗恩菲尔德在对亚洲、非洲留存下来的传统分水法（即无坝引水型式）研究后指出：①传统的分水从规划上被证明是有利于水资源公平分配的。从长时间尺度来看，在生态学上也是可持续的；②古代水利组织通常还管理水资源以外的公共资源或财产，如对运河水源的管理，涉及渔业和水产，管理用水的控制等,其中的管理机制是有效和科学的；③传统分水法表现出技术方面的经验性，随意性，以及鲜明的地域特征。其缺陷和科学价值都没有被更深刻地研究和揭示；④古代水利工程是人类科学进步的见证，以致对它的破坏力度远大于保护和利用, 建议政府和当地的人民“如果没有坏，就不要取代它” 以便为后代留下更多可以研究的范例；科学家对它们科学内涵的揭示和研究成果应当及时传播给社会。(D.Groenfelde Building on Tradition: Indigenous Irrigation Knowledge and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in Asia”,Agriculture and Human Values,Vol.7,  Nos.1&2 )。

20世纪以来，以高坝水库为代表的现代水利的长足发展，令我们过多地对技术顶礼膜拜，而对自己国家有悠久历史的传统水利忽视太久。科学发展的特点是科学知识的历史继承性。近几十年来，我国数学、天文、医学、气象等科学家从古代文献的宝库中吸取养分，与现代科学技术结合，提出了许多原创性的成果。2001年国家科学奖获得者吴文俊曾经说：“要预见数学的将来，不能不研究《九章算术》和刘徽注解所蕴含的深邃的思想在数学发展过程中的历史功绩，……而且能对数学将来的发展得出自己的结论”（《自然辩证法通讯》，1990年4期第39页）吴文俊正是从中国古代数学的研究中，以及与计算机技术融合中开创了国际自动推理的先驱性工作，他所创造的机械数学，被国际数学界称之“吴氏数学”汲取了宋元以来我国古代算学的精华。同样，现代水利科学也是能够从古代水利中汲取科学养分的，并催生出新的创造与发明。与西方水利科学发展完全不同轨迹的中国古代水利科学和水利工程其实有丰富的内涵值得我们仔细地品味，多层面地认识。笔者从以下两个方面，尝试理解中国传统水利的科学价值和在文明中的地位。

    （1）以无坝引水工程为代表的古代水利工程，为今人和后人提供了人与河流和谐生动范例。古代水利工程在规划方面的科学价值，水工建筑型式与构件方面的生态价值，应当是未来水利创新的智慧源泉

无坝引水是中国古代水利工程最基本的建筑型式，这类工程延续数百年乃至上千年，以其存在的历史证明了何谓科学的水利规划。秦汉时期的三大工程都江堰、灵渠、郑国渠是我国早期这类工程的典范；三国时这类工程扩展至南方各省如汉中的三河堰、四川岷江中游的通济堰；唐宋以后这类工程普遍地分布在黄河和海河流域中下游，如黄河上游宁夏河套平原上的引黄灌溉工程唐徕渠、汉延渠；元明清时期云南昆明盘龙江上松华坝。…… 无坝引水工程的主要特点是充分利用河流水文以及地形特点布置工程设施，使之既满足引水、防洪和通航的需求，又没有改变河流原有的自然特性。古代无坝引水工程型式，可以不用一处闸门将水分配到各级渠道直到田间。同时，与天然河道类似的渠系，集合了供水、防洪、水运、景观等多方面的效益。源于自然因地制宜的工程型式，就地取材的建筑材料和河工构件，使得工程与河流环境融为一体，体现出人类对自然利用与改造完美的结合。

无坝引水工程因为无坝，对河流水资源利用率有限，临时性的建筑构件增加了工程维护难度。20世纪以来，现代水利技术逐渐取代了这一水利型式。高坝水库、钢结构的大型节制闸，水泥护岸的渠道实现了人类对河流最大限度的控制。当现代水利走过100年之后，面对江河过度地索取而带来的河流断流、地下水枯竭。我们有理由反思现代水利从规划理念到工程实践的科学性，探索未来水利工程发展的方向，寻求与自然相融的规划思想和更为合适的工程型式。古代水利科学与技术所蕴含的科学内涵必然是未来水利创新的智慧源泉。

（2）古代水利工程完善了自然环境，并对区域政治、经济、文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的影响，具有无可替代的文化价值

古代水利工程为一个区域创造了河流，随之而来的是质量较高的景观环境、人居环境和生态环境。水利由此成为区域文化历史重要组成。运河沿岸的城市便是例证。苏州、无锡、扬州、淮安和北京由古代水利工程构成了城市街区的骨架和河湖水系。很多水利工程运用时间超过500年甚至数千年。工程的延续，实际是管理的延续。这种水利工程历史的传承表现了国家政治文明的某一侧面。因水利管理和水行政而构成了水与社会与文化之间血浓于水的联系。同时，它的历史价值还体现在它延续的历史时期，与区域民俗、宗教和建筑文化的融合与相互的影响。岷江的都江堰衍生出特有灌溉的节日—开水节，诞生出二王庙、伏龙观等美奂美仑的宗教建筑，以及云南丽江、安徽宏村、浙江楠溪江完善的乡村水利与古镇村落都表现出这种融合及其融合之美。

特有的自然地理环境，使得水利成为中华民族生存和发展中必须的选择。与国家历史同样悠久的中国水利，留给我们及其后人丰富的水利遗产，无论是建筑风格迥异的水利工程建筑型式、还是具有生态价值的工程结构和水工构件，或是珍贵的治水文献和档案，都是世界上任何国家不能企及的。但是，20世纪以来，在快速发展的现代技术面前，我们失去了对古代水利工程必要的重视，很多古代水利工程是在所谓的现代化建设中破坏的。从20世纪80年代以来，古代水利工程消失的速度大大地超过了自然界风霜雪雨的侵蚀。笔者在20世纪80年代以后曾经三次考察京杭运河最高点南旺枢纽，眼看它最近20多年濒临消亡的过程。在运河的微山湖段，航道部门为了整治水道，数百年历史的运河节制闸被爆破。更为悲哀的是，面对这样的破坏很多人漠视的眼光。与其他的历史遗存不同的是，还有部分古代水利工程仍在发挥作用。建设一处水利工程，不仅耗资巨大，而且未必使用长久，可是仍在运用的古代工程，付出的只是维护的费用，同时还有极高的附加值。但是急功近利和短视行为使得一些地区急于从古代水利工程中获取所谓的工程效益。

古代水利工程比其他的遗存更容易遭受自然灾害、人类活动的破坏，能够保留下来的十分难得的。2005年12月国务院颁发了“关于加强文化遗产保护的通知”，指出“加强文化遗产保护刻不容缓。地方各级人民政府和有关部门要从对国家和历史负责的高度，从维护国家文化安全的高度，充分认识保护文化遗产的重要性，进一步增强责任感和紧迫感，切实做好文化遗产保护工作”。国务院的通知规定了2006年起，每年六月的第二个星期六为我国的“文化遗产日”。值此中国第一个文化遗产日之际，我们呼吁全社会重视水利文化遗产和古代水利工程的保护与利用。而在水利界尤其应当以对历史对民族负责高度，将古代水利工程的保护和利用纳入水利管理范畴，为子孙后代守护好这份可以自傲于世界的中国水利的文化财富。